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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想996,也不想ICU,可你能忍住不加班吗?

一场反抗996的运动正在互联网行业引发冲击波。

一场反抗996的运动正在互联网行业引发冲击波。2019年3月26日,一名中国程序员@996icu创建了一个叫“996.ICU”的GitHub项目,?#28304;送?#27133;国内互联网公司毫无人性的996工作制,半个月内获得了20万程序员加星。

所谓“996”工作制,即朝九晚九,每周工作6天。“996.ICU”意即,“工作996,生病ICU?#20445;?#35773;?#22363;?#26399;过劳工作,最?#25112;?#26029;送健康。在该项?#21487;希?#32593;友可以添加自己所知道的公司加班情况,并给出证据链接,以此抵制互联网公司的“996工作制”。

截至4月10日,已经有95家公司登上了强制996的“黑名单?#20445;?#21326;为、阿里巴巴、蚂蚁金服、腾讯、百度、京东、小?#20303;?#39295;了么、58同城、大疆、苏宁、美的、途家网、有赞、字节跳动、去哪儿、拼多多、网易考拉、作业帮、?#21171;?#31185;技、小红书、VIPKID等知名互联网公司赫然在?#23567;?/p>

劳动带来自由

陆仁贾一毕业就进入某知名通信公司,担任软件设计的程序员。他签了那份著名的奋斗者协议,表示自愿放弃带薪休假和加班费,陆仁贾的内心os其实是不情愿的,“明知道这?#20013;?#35758;是非法的,但不签的结局就是离开”。

为了高薪,他选择了留下来。作为补偿,公司给予了他们股票。

最近几年,随着项目的增加,陆仁贾的日常愈发“996”。虽然加班有夜宵,但并没有补贴,只是周六加班可以调休。最难熬的时期,因为产品交付赶工期,他连续三个月只休息了5天,每天都是半夜12点下班。几个合作的外包团队?#23478;?#20026;受不了压力而集体?#23637;ぃ?#26368;终领导不得不努力挽救,?#20449;?#19981;加班、周末休息。

如果中途退出项目组,绩效?#24049;?#20250;很差,所?#36816;?#21644;同事?#24378;?#29100;到项目完结后,才纷纷离开,原来的项目组,已经全是新人。

不成想,陆仁贾换到了新的项目组后,又要打一场硬仗,996还是不可避免。

很多时候,陆仁贾觉得自己只是庞大机器里的一枚螺丝钉,到哪都一样,何况这份工作还体面、稳定、高薪,不如?#31859;?#24180;轻继续拼搏多挣些钱,今年好解决个人终身大事。

就是他也不确定忙碌的工作,是否还有时间去谈情说爱,所幸,每年公司的分红还能继续激发他的?#20998;盡?/p>

不仅私企,国企也不再是“955?#20445;?#22312;很多国企里,上班喝茶看报下班接娃做饭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。江临川是一名来?#38405;?#22269;有保?#23637;?#21496;的IT项目经理,他就深深体会到了996甚至997的残酷。

由于该公司的保险系统要在全国上线,他每天24小时在线,工作组的微信群每天数千条信息。去年他的出差时长超过100天。为了保障新项目顺利上线,团队日夜兼程奋战,江临川每天全靠喝红牛支?#29275;?#26089;中晚各一瓶。每天凌晨三四点睡觉,早上六点起来继续干。

那段时期他?#25104;?#24456;差,实在撑不住了才去医院检查,发现血?#36141;?#39640;。医生?#36816;担?#36825;是疲劳过度,建议多休息。

可他回到酒店躺着就是睡不着,一方面是长期喝红牛神经兴奋,另一方面是找他的公事电话响个不停,全身如同中了化骨绵掌一般难受。他?#25285;?#21363;便累成这样,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导真正来关心,?#21543;踔了?#20102;公司也不会怜恤”。

但他依旧不敢放弃,因为出身农村,没有背景和关系,在这家大国企,只能靠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片天地,身后已无退路,唯有继续冲锋。好在撑过了最难的那段时期,现在的压力已经小了很多,他也熬成了业务骨干。

大公司如此,创业型公司也就更?#20040;?#23478;“带着梦想工作”。

什?#35789;?#26790;想?

梦想就是大家好好加油干,年底,公司的估值又会翻几番,投资人和股东的别墅也就有了。

去年元旦,某知名独角兽的程序员伍鹏去四川某景区?#26102;?#24688;逢山里的变压器烧掉了,没了信?#29275;?#27491;庆幸老板找不着人,可以安心?#26102;?#20102;,不成想,那一整天他老板都在找他,等出山到了?#34892;?#21495;的地方,老板的电话就第一时间到来,电话那头,老板破口大骂让他提前结束假期。最后骂得他立马改签机票回去了。

你以为996之外的假期就是自己的了?

太天真了。公司要求程序员休假也要带笔记本,并随时保证通信畅通。面试时都说“加班不多?#20445;?#28982;后各种996,甚至好多公司其实是247,随叫随到。

996的互联网文化像一张大网,没有人可以脱身。

加班是一个恶性循环。“公司加班是因为客户加班,而客户加班,是因为客户的客户加班。”孟?#21830;?#35828;。他是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合伙人,负责新零售系统项目,客户有华为、?#34892;?#31561;,管理着10个人的团队。

一次出差,他带着团队3个人到上海,4天3夜连轴转。在工作现场部署新零售系?#24120;?#36830;饭都不能吃上一口,回去已经是半夜,在宾馆接着工作。连续几个?#30053;?#20986;晚归,好不容易回到家,3岁的儿子都在睡梦中,等儿?#26377;牙词保?#20182;已经出?#29275;?#29238;子俩连面?#25216;?#19981;到。

身为“社畜”

加班似乎是亚洲国?#19994;摹?#20064;惯”。经济率先发展的日本和韩国同样盛行加班文化,据日本媒体报道,日本全职员工平均每年工作2000小时,而日本工会的调查显示,20~50岁的日本劳动者中,42.6%平均每月无偿加班约16.7小时。韩国也一样,根据韩国媒体统计,韩国劳动者人均一年的劳动时间为2069小时(以2016年为准),比经合组织(OECD)成员国高出300小时。

两国的公司还有一个共同的文化,那就是下班后,上司带着下属们去喝?#30130;?#27809;人敢不去,这一折腾,就到下半夜了,常常有喝醉的职员醉倒在路边露宿街头,彻夜不归。

哪还有生活,?#30475;?#26159;“社畜”了。

现在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成为“社畜”。一部《不能成为野兽的我们》的?#31449;?#32418;遍日本,而韩国年轻人也越来越不愿加班,韩国也顺水推舟修改《劳动基准法》修正案,将每周最长劳动时间限制到52小时,年轻一代觉得理所当然,但习惯于“奋斗”的老一辈韩国人则认为年轻人太懒了,要影响企业生产率了。

无休止的加班真的能提高劳动效率吗?

中国的程序员们显然不这么认为。陆仁贾指出,加班并不能提高效率,加班?#23548;噬鲜?#22823;公司的弊病之一。为了实现管理可控,公司制定了各种复杂流程,白天很多时间?#24049;?#36153;在了流程上,导致不得不加班。

孟?#21830;?#20063;认同996完全是饮鸩止渴,却又不得?#35759;?#20026;之。“领导层的错误决定?#19981;?#23548;致996,外行指导内行屡见不鲜。公司的管理层需要知人善任,做好战略规划,否则项目腰斩,损失重大。”

在江临川看来,996是中国特色,领导发指令有时候不切?#23548;剩?#32570;乏自下而上的反馈机制,国企尤其如此,BAT等互联网公司也存在类似现象。

靠人力堆砌时间的模式就跟“摩登时代”要求工人无休止工作一样,是工业文明初期的思维了。那时候流水线永不停息,人人都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,生产即是一?#23567;?#19996;亚国?#19994;?#24037;业化较晚,当西方国家已经步入信息时代时,亚洲各国才分抢人?#20063;?#19994;转移而来的流水线作业,老一辈人在流水线上辛苦打拼,好不容易才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。

你不愿干的工作,身后有无数来自农村的农二代和小镇青年抢着去做,你不加班表示勤快,上司多的是替换你的人,每个人都无路可退,只好在办公室里耗费青?#28023;?#25442;取更好的前程。

一位在新加坡某银行工作的程序员张晨告诉《中国企业家》,“程序员的996跟富?#38752;道?#27969;水线上加班的厂妹是没有区别的。在一个劳动力过度充盈的社会,劳动者没有能力与雇主进行议价,这不是立法或者监管能解决的。大批想进996公司而不得的人,你不干了有的是人干。那些加星了996.ICU的人,又有几个人敢拍桌子?#36947;?#23376;不干了?冷血一点?#25285;?#20197;这样的供需关系下,程序员的重复劳动,一点也不?#30331;?#24819;要?#35851;?#21629;运,要么把技术提高到不可取代,要么去一个程序员供不应求的地方。”

话糙理不糙。抱怨加班没人性的陆仁贾、孟?#21830;巍?#27743;临川抱怨完了之后,还是?#24616;?#32487;续加班。

“一个程序员供不应求的地方”在哪里呢?

大洋彼岸的美利坚早就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,步入了后工业时代,湾区硅谷执世界科技之牛耳,技术与管理领先世界。

在湾区做投资的张天告诉《中国企业家》,“工会很?#30475;蟆薄?#20063;有湾区资深人士?#25285;?#26377;的,但是很少,而且加班费不少,每个公司不同,通常是时薪的1.5到3倍之间”。

孟?#21830;?#26366;在美国朗讯公司工作过,他发现美国人的工作效率非常高,早上9点至下午3点不间断工作,中午不休息,吃个简?#20572;?#20840;程不看手机,专心工作。?#24425;?#19968;段时间,美国同事3点多就走了,他每天都加班,却没有美国同事效率高。据他观察,美国公司比较成熟,员工素质高,分配任务合理,完全不需要996。而中国创业公司多,CEO大?#24049;?#24180;轻,试错是必经之路。

无效的抗议?

加班的故事,时时刻刻在我?#24039;?#36793;上演着,程序员猝死的故事也屡见不鲜。

大多数程序员们选择了隐忍沉默。也有人觉得无法隐忍了,所以才有了“程序员也是人。”

3月26日,一位匿名程序员在GitHub上发起反996社区,指出996违反劳动法,倡导撰写996.ICU开源许可证,禁止996公司使用,同?#27605;?#20013;华全国总工会、人资和社保?#24247;?#22269;家相关部门举报。随后,媒体迅速跟进,一场在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反966运动就此展开。该项目还特意列出了因加班猝死员工相关的新闻报道,腾讯、华为、今日头条、大疆都被提及。

996.ICU发起人指出,根据劳动法第四章第四十一、四十三、四十四条的规定,996工作制?#29616;?#36229;出法定加班时限(每日3小时或每月36小时),并且大多未足额支付加班加点工资报酬(不低于工资的150%),属于违反劳动法的非法工作制度。按照劳动法规定,996工作制下只有拿到当前工资的2.275倍,才在经济账上不吃亏。

该发起人表示,“这些企业作为业界领导者,他们的制度、他们?#28304;?#21171;动法的姿态,会对其他同行企业产生明显的示范效应。他们这种践踏劳动法的行径,会引起更多互联网及IT企业效仿。”

然而,从4月5日开始,360、UC、猎 豹、QQ、2345浏览器等国内网友常用的浏览器已经屏蔽了996.ICU网站和GitHub入口,出现“出错”、“该网站是恶意网站”、“本次?#26790;时?#38750;法劫持不建议?#26790;省鋇忍?#31034;,部分浏览器在屏蔽996.ICU相关内容的同时还声称主页存在违法和黄赌毒内容。

事实上,这些企业也正是那些被控诉要求员工每周工作6天、每天工作12小时,而不给足够加班工资的公司。

有人调侃道:“中国程序员最大的困境就在于,昨天在GitHub上给反996项目加了星,今天就要加班给360浏览器、QQ浏览器、UC浏览器……更新屏蔽反996项目的网址。”

其实,966已经不仅仅是互联网行业的特色,加班在这个国度蔓延,形成了一种焦虑的?#21672;?/p>

《中国企业家》就996问题采访律师时,一位律师抱怨?#25285;骸?#24459;师从来不下班,律所也违反劳动法啊。”

好吧,“知法犯法”。但如果给够加班费呢?

一位程序员回答?#25285;?#32473;加班费就行呗。坑的是面试时都说加班不多,然后却各种996。”

说到底,还是钱的问题?

亿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董毅智?#37038;?#26792;视频采访时指出,996有不合理性,但符合中国互联网发展趋势。加班一定要给员工合理补偿,如果行业都加班,企业不加班怎么办?“互联网大部分投入都是在人力资源上,尤其是软件开发,加班必然非常多,比如有期权激励机制。随着互联网红利消失,加班和收入的回报不成正比,企业在成本上有所控制,钱没给到位,从业者的不满就会集中爆发。”

比如,与华为员工自愿的996相比,?#36158;?#30005;商有赞强制996且不加薪的做法曾经引起舆论反弹。有赞CEO白鸦在朋友圈还曾回应?#30130;?#20960;年后回头看,这绝对是好事”。

对此,劳动法专家左祥琦在?#37038;苤行?#32463;纬采访时表示,“用人单位违法延长劳动者工时的,劳动者也可以提起劳动仲裁,要求用人单位补发加班报酬,以主张自己的权利。”

那么问题来了,您会跟老板提这要求吗?

(本文中,陆仁贾、江临川、孟?#21830;巍?#20237;鹏、张天、张晨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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